大約是在一萬年以前,我出生在大西北的一座荒山上,大山就是我的母親,她用她的身體分裂成了我們無數的兄弟姐妹。我剛出生的時候,有人的拳頭那麼大,我的皮膚坑坑洼窪的,一點也不光滑,那時候,我的名字叫石頭。 ,我就在那裡靜靜地躺著,每天不是迎接雨水的沖刷,就是看著狂風帶著比我小的弟妹在風中飛舞。我以為天地就是我現在能看到的那麼大一塊,從來就沒想到過山外還有更廣闊的世界,我就那麼躺了不知道是幾百年還是幾千年。有一天,我的下面突然鬆動了一下,當我還沒有弄明白是怎麼回事的時候,我就蹦跳著離開了媽媽。
摔得暈頭轉向的我躺在了山腳下,旁邊還有很多比我早來的弟兄,我還沒有來得及看清周圍的新環境,一場可怕的暴雨降臨了。混合著污濁的泥漿,我和很多兄弟們被沖進了一條小溪。在這裡,我看到了以前從沒有看見過的小魚兒,還有那長著長長觸鬚的蝦米。那小魚兒的鱗片是那麼的光潔,還能反射著太陽的光芒,我好羨慕呀!如果我的身體也能是那樣該有多好呀!那小蝦的觸角經常在我的身上拂來拂去,弄得我好癢好癢的。每當下雨的時候,溪水就會變得很湍急,我的身體就會在和各種物體的摩擦中,奔向溪流的下游,越往下走,溪水就越來越寬闊了。也不知道是過了多少年,我的身體變的越來越光滑了,我又有了新的名字,我叫鵝卵石了。我真為能有這樣的名字而高興,這是多麼好聽的名字呀!雖然我經歷了很多的磨礪,但是我變的更圓潤結實了。我明白了,成長是要經歷痛苦和磨難的。別的物體都是越長越大,而我們只會在成長中越來越小。
我好想看看更寬廣的世界,在我默默的期盼中,我被沖到了一條大河裡。在這裡,我看到了大大小小的木船,它們整天在水面上漂來漂去的,真是自在極了,我好羨慕它們呀!在風平浪靜的晴日里,我看到了划船小伙子那寬闊的肩膀,他們胳膊上隆起的肌肉是那麼的雄健,他們一定好有力氣的吧?我看到了在水邊浣洗衣服的姑娘,她們的臉是那麼的漂亮,她們的手臂是那麼的白嫩,她們的衣服是那麼的鮮豔,她們的歌聲是那麼的動聽。那是天地間最甜美的聲音,那划船的小伙子停下了手中的木槳,傻呆呆地看著岸邊姑娘們的臉,傾聽姑娘那清脆的歌聲。如果能做人該有多好呀!做人是多麼的幸福呀!哪怕能有人摸一摸我也是好的呀!
我就在那沉思和遙望中又度過了千百年,有一天,我被激流送到了河岸上。在水里躺了這麼多年,還真的有些厭倦了,終於能好好的呼吸了,久別了的太陽,又暖暖地照在了我的身上,曬得我好舒服。每日里傾聽著拉縴的號子,也是蠻愜意的,經常會有縴夫的裸腳踩在我的身上,他們的腳是那麼的有力,總是會把我踩到同伴的下面去,但用不了多久,就又會把我從同伴的身體下面再踩出來。幾百年就這樣過去了過去了,慢慢地,我變成了扁圓型的了。
有一天,一群孩子來到了這裡。我是多麼想讓人拿起我,還從來沒有人用手摸過我呢,我使勁的向一個孩子喊:餵,看到我了嗎?雖然我用盡了所有的力氣呼喊,可是那個孩子卻什麼也沒有聽到,真是急死我了。終於,有個孩子走到了我的跟前,他彎下腰,把我拿在了手裡。這是幾千年來我最榮耀的事,他的手是那麼的溫暖,在他的手上,比躺在沙灘上和水里要舒服多了,我是多麼想:就這樣被他永遠的拿在手中啊!誰知道幸福的時光總是那麼短暫,我在他的手裡只待了幾秒鐘,就被他在打水漂的遊戲中拋到了河裡。也不知道是留戀孩子那溫暖的手,還是恨他對我的淡薄,他連好好的看我一眼都不肯。我被氣哭了,我好傷心呀。他把我拋到了河的深處,河底好黑暗,我還沒有到過這麼黑暗的地方。傷心加上害怕,我哭得更厲害了,哭著、哭著我就睡著了。
我被一陣奇怪的聲音驚醒了,後來我才知道那發出怪叫省的東西叫輪船。原來我在睡夢中來到了大江里,這一覺睡得可真長呀!可能睡了有一千多年。我發現我的身體變的很小了,只有小魚兒的眼珠那麼大了。
我不為身材的渺小而自卑,因為我更堅實、更純潔了,我經歷了歲月的洗禮。雖然我還不能完全明白生命的意義,可我也不甘心,就這麼葬身在這陰暗的江底,我好想充實的走過這新的世紀。
我很幸運被採沙子的船捕捉了,很快就被送到了離江邊不遠的工地,接著就被送進了攪拌機,我和無數的同伴變成了混凝土。以前聽說過,被人看不起的群體叫一盤散沙,在以後的歲月裡,我明白了,一個群體最怕沒有凝聚力,如果有了適當的黏合劑,散沙也能成為堅固的整體。我被鋪到了江邊的高速公路上,而且很榮幸地被鋪到了路的最上面。不久這里通車了,我歡快地迎接著每一天清晨的霞光,又愉悅地送走了一個個夕陽的落下,每天都有數不清的、大大小小的車輛,在我的身上歡快地駛過。我有用了,我高興極了,這喜悅遠遠的勝過了,當年被那個孩子拿在手中時的榮耀和興奮。
我終於明白了,被人捧在手裡的東西再好,也終將被遺棄,只有腳踏堅實的大地,才能承接歷史的賦予,是不屈者用挺實的肩頭在扛承著歷史,是生命的意義譜寫了過去,承接了未來。
在一次可怕的車禍中,我被翻倒車輛上的鐵皮,從路面上刮了出來,可惡的車禍把我的身體弄的四分五裂,沒有幾天的時間,我就被一場大風吹落到江堤上,緊接著雨水又把送回了江里,滿身傷痛的我,在江水溫柔的撫摸下,昏昏沉沉地睡著了,任憑時光撫平我身上的傷痕。
一陣歡樂的歌聲把我從沉睡中喚醒了,“大海呀,大海,就像媽媽一樣”我睜開了眼睛,看到的是一望無際、蔚藍蔚藍的水,我這是到了哪裡,這是不是就是傳說中的大海呀?浪花的歌聲給了我肯定的回答。我被翻騰的浪花捲起送到了海岸上,一個光潔的小腳丫踩在了我的身上,難道這又是縴夫的腳嗎?不對,縴夫的腳沒有這麼小,也沒有這麼細嫩,當她抬起了腳,我才看到,原來是個撿貝殼的小姑娘。她用稚嫩的聲音對牽著她一隻手的媽媽說:這沙灘真柔軟,走在這上面真舒服。我原以為:只有像在公路上那樣,才能體現我生命的意義,離開了公路,我就走向了平庸,原來我還可以為人類締造另外的歡樂,生命的意義不在於貢獻的大小,而在於能認真地對待自己現在所填充的角色;漫長的一萬多年過去了,我的身體越來越小了,可是我卻積攢下了豐碩的收穫。
從此我就在這里安了家,成了踏踏實實的海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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